■编者按:
他是军中防护伪装专业的领军人,为战斗机建造藏匿之所,为地下工事洞库披上隐蔽的外衣。他立下无数军令状,豪言跳楼跳海,如何总能不辱使命?他低调立身,却高调追求荣誉,如何“不择手段”?他从寄身寺庙成长为共和国的将军,在外界所戏称的包工头、企业大款、局长的多重角色中,如何兑现十年不变质的承诺?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之际,广空工程建设局局长林茂光41年的军旅生涯,从士兵到将军的成长史,演绎的正是和平年代个性而昂扬的军人典范。
□本报记者姚忆江□本报特约撰稿曾宝瑜武艾丽赵凌宇
搞了一辈子工程,军人的身份之外,他还被戏称为包工头,又位居工程局局长……
十七年前,广州军区空军工程建设局局长林茂光被授予一等功臣的时候,一位给他写发言材料的机关领导对他说,“我有一个要求,希望你十年不变质。”一晃,十七年已经过去了。
现在,林茂光肩上扛着金灿灿的将星,胸前又多了3枚二等功证章,手里捧着5项国家和军队科技进步奖,他非但没变质,反而成为时代的典型。“我还是原来的我,但我喜欢荣誉,而且是越多越好,越是高越想要。”他努力坚持着本分与荣誉之间的平衡,因为“拥有荣誉,说明平凡的我在创造价值”。
爱拼才会赢
“给我一点阳光,我就一定要灿烂。”
上世纪末,为了提高战斗机的战场生存能力,中国空军开始为第三代战机建造单机掩蔽库,机库防护门的设计和制造,成为重中之重,要求能够抵抗重磅爆破弹袭击。
国内一家专业厂家安装出来的防护门在抗爆试验中失败,局面一度僵持。
时任广州空军工程建设局局长的林茂光主动向上级请战。外人看来,这不是他的所长,他所带领的工程兵彼时最熟悉的还是军用金属油罐安装。
从单一的油罐安装走进防护工程领域,谈何容易。林茂光的韧性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来,“我立军令状”。
与十多年前如出一辙。当年的他率领一个临时组建的“叫花子”部队,缺专业人才,缺技术装备,硬是攻克了全军当时最大的扩容油罐工程,当时的他就豪言,“完不成任务,我从八楼跳下去。”那会儿,当地最高的楼是八层。
现在,“完不成任务,我就跳海。”林茂光仍不含糊。“给我一点阳光,我就一定要灿烂。”在林茂光眼中,“善抓机遇”并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过往经验的总结,“我们这支队伍是拼着命干出来的。”他当然没准备跳海,军令状背后其实是未雨绸缪,这个“油罐大王”早已经考虑向其他领域转型。“他的思想很超前,人家没想时他已经在想了,别人开始想时,他已经开始做了。”妻子许少妹相信丈夫。
单机掩蔽库防护门是个关键部位,有100多吨,反复研究以后,林茂光从选材、采购、现场施工进行大规模改进,设置了电动、手动、牵引等三套启闭装置,其中有些装置是别的国家所没有的。
抗爆试验前,研究人员在战机掩蔽库里安置了测试用的计算机,为了测量震度,50个倒立的啤酒瓶安放在紧靠防护门的地方,每个啤酒瓶上还点燃着一根蜡烛。
研究人员还特意将狗、老鼠等小动物放入机库,模拟普通生物在重型炸弹爆炸环境下的生存状态。门要无损,还要保证库内的生命安然无恙。“轰”的一声巨响,随着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方圆数百米内的大部分建筑门窗玻璃被震裂。
硝烟散去,试验指挥长启动防护门的电钮,完好无损的大门徐徐开启。
林茂光正在外地出差,工程建设局高级工程师麦巧真赶紧给他打电话:“局长,不用跳海了。”库内,倒立的酒瓶上的蜡烛,仍然是一片光明,小动物安然无恙,仍在正常工作的计算机数据显示,试验取得圆满成功。“好,这真是一项争气的工程,别人能干的,我们照样能干。”上级领导在现场验收时分外激动。
自此之后,林茂光和他的工程局独揽了全军单机掩蔽库防护门建造安装任务,他也从“油罐大王”俨然变身为了“防护门大王”。
鹰与鸡的逻辑
“41年160个优质工程是个什么概念?”
“林将军取得这么多成果,是善于依靠科研解决难题的结果。因为有了技术支撑,他的项目越做越多,越做越大。”海军某研究所原所长陈同柱说。“工程兵部队缺少这样的专业技术将军。”空军女英模、广州军区空军原副参谋长岳喜翠说,林茂光就像老中医一样,越老越值钱。
在林茂光的母校武汉理工大学,专门有一个林茂光军事工程技术研究所,这是他一直向外寻找的技术支撑机构之一,现在已形成了“小核心,大联合,军民融合,寓军于民”的科研机制。“没有大学等外部科研机构的支撑,部队的工程技术不可能发展迅速。”在林茂光脑里,有着一套浅显而直白的鹰与鸡的比喻,鹰和鸡小时候都飞不高,但鹰经过磨练羽毛丰满,正如部队的工程水平插上科技的翅膀,就能翱翔天际。Google等商业网站公布的卫星照片,居然能清晰显示我军伪装网遮蔽的地下工程等目标,“这个样子,今后打仗怎么办?”林茂光忧心忡忡。
他决心探索新的伪装防护技术。事也凑巧,空后机关此时正考虑在林茂光承建的洞库搞伪装试验,他们就这样一拍即合。
伪装防护是个世界难题,也是个敏感的课题。比如在隐蔽工程的口部伪装,怎样让敌人侦察卫星根本就找不到,是战争中保存实力的关键,他带领研究人员
一头扎进技术攻关中。
研究成果检测过程中,上级有关部门动用各种先进侦察手段,进行了长达半年的伪装检测,各项检测均达到了隐蔽伪装要求,“模拟的自然环境,就是到了现场,你也发现不了。”林茂光自信地说。
当然,只有技术,没有专注奋斗的执著精神,雄鹰仍会折翅,“只有干好每一次,才能成功。”林茂光强调。“41年160个优质工程是个什么概念?一年四个好工程,不成军队的功臣才怪!”空军总部一位领导赞叹说。
海军某地下指挥所修建工程,是一个难啃的骨头。原因是工程设计复杂,施工难度大,造价又低,许多施工单位望而却步。南海舰队领导打电话找到这支王牌队伍,林茂光爽快地揽下了棘手的活儿。
结果,他们硬是提前3个月完成了工程,还拿到了全军优质工程一等奖。“世界因为热情与冲动而改变,也因为冷静和思考来维持。”林茂光希望自己属于后者。
差一点被抹杀的将军
“不对未来战争负责,就会成为历史罪人。”
如今,60岁的林茂光,名字在空军部队响当当,其奋斗经历与军队改革一脉相承,更成为全军践行当代革命军人核心价值观的生动教材。
空军机关一位领导甚至如此激励部下,“如果你感觉有30%和林局长差不多,就离成功不远了。”回望林茂光过去60年的人生,时代的痕迹清晰可见。
林茂光1岁时得了一场重病,贫穷的父母将他寄养在一位懂些医术的庙里师父那里治病,不曾想到多病的孩子竟有后来如此顽强的生命力。
19岁那年,他第一次穿上了鞋,是一双解放鞋,他入伍了。参军前,不要说一双鞋,就连被子、蚊帐都没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他当时就立誓,一生要在部队建功立业。他随后的军旅生涯无不因这一信念而坚定。入伍后的林茂光,焊工、铆工、炊事员……14个工种样样精通,26岁破格从战士直接成为技术员,36岁上了大学深造,40岁提拔为正营职。
即便是五次面临退伍,一次面临转业,他依旧“为伊消得人憔悴”。“我们差一点把共和国的将军抹杀掉了。”一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说。二十多年来,部队经历多次精简整编,林茂光当时职务低,年龄大,被考虑转业,好在技术上的需要,让他得以留在一生精神寄托的部队。后来,施工单位一次翻车事故,作为单位领导,他受了处分。“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一生没有闹过情绪。人要学会感恩,从士兵到将军,太多的人关心过我。”因为有满足感,所以林茂光一直选择坚持。
林茂光,现在非常喜欢美国能源部长朱棣文今年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四句忠告。“取得成就的时候,不要忘记前人；在你们未来的人生中,做一个慷慨大方的人；生命太短暂,如果想有所成,你必须对某样东西倾注你的深情。最后一个忠告,回首人生时,你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自豪。”这也是林茂光“感恩、坚持、奉献”的人生态度。“我是60岁的年龄,40岁的心脏,30岁的激情,还有20岁的梦想。”他知道,检验国防工程质量的最高标准是未来战争,他根本就不能停歇,也不允许停歇,“搞国防工程,不把住质量关,不对未来战争负责,就会成为历史罪人。”“如果没有强有力的军事斗争准备,何谈强国。”岳喜翠将军亦直言:“准备打赢,才能实现和平。”海军某研究所陈同柱对记者感慨,“我们国家缺什么?缺少保持信念的人,缺少依靠新思想而创新的人,缺少甘心把财富投入科技、奉献社会的人,缺少信念不变、追求不变的人。”而这些正是他言中的林茂光的最大的品质。
“游击队”的成长史
“咱们姓‘军’,产品就是人品,产品不合格就是人品不合格。”
在广空工程建设局的办公地,一幅幅老照片记录着林茂光和他的战友们奋斗的过往,在车站台上席地睡觉,老鼠成堆之地扎营,蚊蝇深处安家。“如此艰苦的日子扛过了,还有什么事不能熬的。”技术专家胡维藩从照片中概括林茂光和他率领下的工程局的成功精髓:摆脱危机、求得生存、力求发展。“如果没有那次大胜仗,就没有今天。”粤北油库建设一直是他最深刻的记忆。
1990年,他率领的广州空军安装大队,其实是一支临时组建的“叫花子”部队:七台旧的电焊机,一个铆工、三个焊工,四十多个不懂油罐技术的战士。
全大队当时没有一个人见过比半个篮球场大、8层楼那么高的大油罐,更别说亲身安装了。
作为一个崇尚战斗英雄的军人,他把工程建设当作了阵地,“世界上哪有一场战争是等着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才开打的,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在当时,他只是一个“包工头”,林茂光觉得这个说法不公平,“我是一个军人,顶多是个游击队长。”林的徒弟王建宇是1991年入伍的兵,“当时我什么也不会,马上培训就上岗。”“除了干活,惟一能做的,就是在一起唱歌,我记得林局教我们唱的一首海军抒情歌曲《战士的第二故乡》,……祖国!亲爱的祖国!你可知道战士的心愿,这儿正是我最愿意守卫的地方!……唱着,唱着,大家一起掉眼泪。”“工地从来没有停过工。”46个兵之一的陈承志如今还记得,在人迹罕至的山洞里,乙炔气体让人窒息,铁锈微尘的味道,高分贝的噪声和刺眼的电焊弧光……以十天安装一座5000立方米非标准型油罐的成绩,将原本至少需要四年才能完成的任务缩短为1年3个月。
就是这么一搏,林茂光拼搏出了一个一等功臣,一个油罐大王,更带出了一个超强的建设团队。“当年的游击队靠肩挑手扛,慢慢发展到现在有8000万的注册资金,也有先进的设备和一批技术人才,还是三A级的企业。”林的徒弟王建宇如今成长为工程建设局的副局长,同时接掌安装大队。
而现在工程局每一名骨干都掌握了10种以上的技术,成为“以一当十”的技术能手。
年届六十的林茂光依旧和当年一样,带领官兵奔赴大江南北,先后参与了十多项国家重点建设项目,他依然喜欢带领部下一起唱歌,《爱拼才会赢》一直是他的保留曲目,常常如醉如痴……“咱们姓‘军’,产品就是人品,产品不合格就是人品不合格,工作干不好什么都不用谈。”林茂光坚持把每一个工程建设质量提升到人格的高度。
“准共产主义大家庭”
“精兵强将上前线,建立稳固大后方”
如今,广空工程建设局还是个外人羡慕的“准共产主义大家庭”。
“让我想到以前和所有人一起吃汤里两个蛋的一视同仁。”对于记者疑问,林茂光说。
早年艰苦的时候,家属都是两地分居。而林的妻子许少妹认识他时“是个兵,但不知道是个工程兵”。而儿女从小就觉得“爸爸就像一只满天飞来飞去的候鸟”。
“结婚的前22年,在一起的时间总共只有2年,这是一般妻子很难容忍的生活状态。”进入老年的许少妹对往事不堪回首,要团聚,必须要去工地,“经常要转九次车,四五天才能到”。
那会,每次回家短暂休假,林茂光的第一任务就是拉够一年烧的蜂窝煤,筹足家人一年穿衣服用的布。
从上世纪90年代初到现在,林茂光在工程局大力提倡“精兵强将上前线,建立稳固大后方”的管理理念。
他深谙工程兵及家属的分离之苦,在团队的成绩日渐丰厚的同时,要让家属也能分享到成果。当然更是为那些常年在外拼搏的战友们尽力解除后顾之忧。
工程局至今一直坚持吃“大锅饭”,一日三餐,家家户户都在饭堂免费就餐；官兵职工的小孩入托入学、家属随军安置、婚丧大事筹办,都由局里统一安排。
四十多年不变的信念,为什么?很多人在问,答案或许只能是,林茂光精神世界的丰满,经济前进的步伐远远跟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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